在关闭了位于上海的等离子电视工厂2年后，日本松下集团公司于今年2月关停了其在中国的最后一家彩电工厂——山东松下电子信息有限公司。这意味着，松下集团在中国区域内的电视机自行生产业务彻底结束。
松下电视，曾是“洋品牌”的代表，备受国人追捧。如今时过境迁，悄然离场，令人唏嘘。作为首批进入中国内地的外资企业，松下公司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历史。此番撤离，难免引人思考。在松下公司前后，又有微软、西铁城、夏普等知名外企传来调整在华业务消息。
外资撤离是个案还是趋势？是重新布局还是决然离开？中国“引力”是否依旧？
1辉煌
松下公司进入中国，缘于其创始人松下幸之助与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的一次会谈。
1978年，邓小平应邀访问日本，专程来到松下电器的大阪茨木电视机厂，表达了吸收外国技术和资金发展中国现代化的愿望。“没有电子工业，现代化无法实现，因此我希望你们的电子工业到我们那去。”
这次会谈后，松下公司开始在中国投资，从电子材料到零部件，从配件到整机，从家用电器到工业机器，从技术引进、投资创办合资和独资企业，到创办研发基地，把在中国的事业发展与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融为一体。
1987年，松下与北京市政府、电子工业部等下属的4家企业联合出资12.4亿元，成立了当时投资规模最大（248亿日元）的中日合资企业——北京松下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
此后，东芝、日立和索尼等一批日本电子企业巨头纷纷登陆中国，到上世纪90年代，日本家电产品在中国市场如日中天。
为了不断扩大生产，1995年，经过多方选择，松下公司与山东泰山电器集团公司（后改为济南高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合作，组建了中日合资的山东松下映像产业有限公司（后改为山东松下电子信息有限公司），经营期限20年。山东松下成为日本松下电器在中国成立的唯一一家集开发设计、生产制造于一体的彩色电视机合资企业。
在老员工的回忆中，山东松下曾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盈利疯涨。
1996年下半年开始生产显像管电视，短时间内产量就达到7.1万台，销售收入1.2亿元；1998年进入盈利期，年产量超过40万台，年产值突破10亿元，上缴税金3439万元；2004年，年生产能力达50万台，年产值突破15亿元，年实现利润9500万元，吸纳就业1300多人。
2006年，由于引入的新产品材料成品高，销售价格和销售量均未达到预期，山东松下出现了自2000年后的首次亏损。但自2007年调整后，他们又迎来了连续几年的盈利。
曾任山东泰山电器集团董事长的阎世春表示，当年像松下这样的知名企业在济南投资还是少数。这种投资合作不仅给当地带来了资金、税收、技术、就业和人才方面的直接利好，促进了中国工业化进程，还改变了中国企业的经营理念和发展模式。
1995年~2014年，山东松下累计生产彩电649.1万台，销售648.4万台。实现销售收入170.1亿元，出口创汇29亿元、利税7.2亿元（其中关税3.1亿元），股东分红942.9万元。该公司更是多年被列为“济南市外商投资企业形象工程项目之一”，获得了“模范纳税企业”、“济南市十佳外商投资企业”和“全国外商投资双优企业”等称号。
这段黄金时期，成为外资企业在中国分享改革红利、提供经济社会支持的缩影。
作为首批进入中国内地的外资企业，松下公司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也打开了中国吸引和利用外资的大门。特别是上世纪90年代后，中国外商投资不断增加。
以山东省为例，“十一五”末（2010年），山东省外商投资额达到1245.2亿美元、注册资本728.7亿美元、外方认缴资本545亿美元，分别比“十五”末增长58.4%、54.8%和60.9%。到2014年底，投资总额达到1992.3亿美元，注册资本1131.3亿美元，外方认缴870.7亿元。
2014年，山东省外资实现国税收入339.5亿元（不包括海关代征部分），比2007年的216.7亿元增加了56.7%。
2撤离
曾经辉煌不代表永远辉煌。
今年春节过后，在位于济南市高新区新泺大街的山东松下公司，这个生产了19年的工厂已经看不到往常的忙碌。
按照当初20年生产期限的约定，合同应该在今年11月到期。日方选择了在2月提前停产清算。通知解释称：在超薄型电视机价格竞争愈发激烈的过程中，山东松下难以保证盈利，所以与中方商议不再继续合作。今后，中国松下品牌电视将以委托生产等形式继续销售。
电视机业务曾是松下在家电中的最强项。在显像管电视时代，山东松下在中国的市场份额高达20%，而如今这一数字只有不到0.6%。
从备受追捧到遭遇冷落，对松下电视来说，命运之变早有端倪。
业内人士表示，当年在家电转型升级中，日本企业选择了押宝市场上非主流的等离子电视。2004年前后，几大家电业巨头松下、东芝和索尼等都选择做等离子电视，并结成等离子电视战略联盟。但因等离子产业链的封闭导致其更新速度慢等多种原因，等离子阵营最终分化。2007年开始，包括先锋、日立等企业相继宣布退出等离子市场，越来越多厂商转投液晶旗下，只剩下松下这一品牌苦苦支撑。
苦撑的结果是亏损。2009年和2013年，松下电器先后两次转让北京松下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股权。2013年1月初，又关闭了位于上海的等离子电视工厂，并将其中的组装设备集中到山东松下公司，期望能够提高效率，增加效益。但几年的精简改编，还是没能挽救松下的在华电视生产业务。
业内人士认为，行业大背景变化了，但松下等日企“没有跟上节奏”。据悉，电视品牌前几年内购会频繁，整体市场透支严重，近年整体销售呈下滑趋势。在市场萎缩的背景下，国内品牌竞价较低，而松下电视价格一直较高，无法得到更多中国消费者的认可。
与此同时，面对市场变化，松下导入新产品的速度不如其他名牌。前有三星、LG等韩国企业，在新技术的掌握上已经遥遥领先，后有中国本土品牌互联网电视、电视盒子等，推动了彩电产品的智能化步伐，也对日企彩电品牌构成强大压力。
除电视业务外，松下在华的洗衣机、微波炉和空调等产品的产能已经或正在向日本回迁。
不只是松下。
近几年来，日本其他电子巨头在彩电业务上几乎都呈收缩态势。远有几年前离开的日立，近有在松下前后选择关停海外制造基地的东芝、三洋等。据悉，夏普和索尼等也在调整中。
中国家电商业协会营销委员会执行会长洪仕斌认为，日资企业曾是全球家电产业振兴的重要力量，近年来却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家电消费国出现下滑，根源还在于其主导的硬件驱动模式已无法适应当前商业和消费环境。
适者生存，这是市场的基本法则。
类似的还有近期决定逐步关停原诺基亚在华手机生产工厂的微软公司。在全球智能手机竞争中，曾经的王者诺基亚品牌一蹶不振，即使被微软公司收购，在试图重新崛起过程中仍然困难重重。
“外资进入中国，归根到底是为了盈利。利润变薄，亏损持续，撤离也是一种选择。”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桂云表示。
3转型
除竞争激烈之外，外企必须面临的一个现实是：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中国的生产成本高了。包括劳动力成本和土地成本等。
仍以微软公司为例，一方面，诺基亚品牌智能手机业务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另一方面，中国工人雇佣成本越来越高。夹在中间，微软只得选择关闭中国手机工厂，转向成本更低的越南。
据悉，另一知名外企西铁城钟表公司关停广州生产基地主要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李桂云说，环境的变化，可能使一些在华企业产生不适，特别是一些抗风险能力较差的企业。
由于地缘优势，山东一直是不少日韩企业投资的首选之地。但如今在中国，不少企业发现，钱不再那么好挣了。
山东省一家韩资企业负责人说，无论是中国产业和市场环境，还是日韩国内自身经济形势都发生了变化，在华投资“遍地是黄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过去中国土地、劳动力资源相对充裕，但经过30多年高速发展，支撑中国经济发展的要素供给条件正在改变。外资企业如果不能根据新变化作出新调整，就难以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立足。”国家行政学院经济学部主任张占斌表示。
今年2月，商务部发言人沈丹阳表示，近年来受到我国劳动力、土地等成本上升，经济发展速度放缓，以及一些外资企业经营不善等因素影响，少数跨国公司调整其在中国的业务，甚至关停了个别工厂，这是跨国公司在实施全球化战略过程中的调整，属于企业正常经营活动。从总体看，数量也十分有限。
在业内看来，这是中国经济转型对外资企业提出了新的要求。
“离开中国的企业大多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和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型行业的劳动密集型环节，这种产业叫候鸟型产业，投资环境适合的时候就留下来，不太适合的时候它们就离开了，很正常。”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卢进勇说。
洪仕斌也表示，近年来，中国强调制造业转型升级，目标旨在提升品牌溢价能力和制造能力。在这波升级中，中国不再需要单独依靠低廉制造，更需要高价值、高能力和高附加值的外资企业进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原本传统的外资制造企业不再占有优势。与此同时，中国企业自身在这些领域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有足够实力来弥补这些行业中外企的撤离。
有离者，更有来者。
针对沸沸扬扬的“日企撤离潮”，商务部数据显示，2014年，日资企业终止企业数基本和2013年持平，减资的企业数下降了3.2%。今年1月，日本对华投资新设立企业数增长3.5%，合同外资大幅度增长46.9%，实际投入外资金额增长3.2%。
记者了解到，几乎在山东松下关停的同时，日本松下公司决定，将部分数码相机的生产从日本转移到中国厦门工厂。
“在很多领域，外商投资不仅没有撤离，力度反而加大。这些都是他们对于中国结构调整的自然反应。”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王志乐认为，全球价值链正在重构，大公司正在重新思考全球价值链的重新布局。如果中国投资环境进一步改善，可能会吸引更多高端的投资进来。
4前景
就中国整体吸引外资情况而言，这一数据更为鲜亮。
今年1月，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发布《全球投资趋势监测报告》称，2014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入量达1.3万亿美元，比2013年下跌8%；中国吸收外资规模却保持上升，达到1196亿美元（不含银行、证券和保险领域），同比增长1.7%，外资流入量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在2014年~2016年最具前景的东道国经济体中，中国仍位居首位。
商务部发布的数据显示，自2010年以来，中国吸收外资一直稳定在1100亿美元以上。2013年，在发达国家资金回流增加情况下，我国吸收外资仍然增长了2.3%，达到1239亿美元；在全球跨国直接投资流量中，中国占了8%。今年第一季度，全国外商投资新设企业数和实际外资金额分别增长22.4%和11.3%；终止企业数下降17.6%，减资企业数也比去年同期下降了35.7%，其中制造业领域分别下降11.8%和37%。
“看利用外资的增长，不能只看绝对数，还要看相对数，要横纵比较才能看是什么样的趋势。”沈丹阳表示。
这些数据正面回应了所谓的“外资撤离潮”。
专家表示，这一现象背后，是中国国内稳定的政治环境、日益扩大的市场规模、不断推进的对外开放和持续改善的营商环境，这也可以解释一些“出走”东南亚的企业为何最终选择“回迁”。
利用外资水平保持增长的同时，我国利用外资的结构出现了明显优化。
2001年~2014年，我国服务业吸收外资占比从24%提高到55.4%，高出制造业22个百分点，成为吸收外资新的增长点。2014年，我国服务业吸收外资达662亿美元，同比增长7.8%，远高于同期吸引外资总额1.7%的增幅。
业内人士表示，不同于从前对外资的“来者不拒”，近年来，我国引资的重点明显呈现质、量并重的改变，含金量更高。而服务业大幅度增长，制造业比重相对下降，恰恰跟中国经济结构调整、经济发展步入新常态相关。
契合中国经济转型步伐，我国利用投资的方式也在转型。
济南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国税局局长孙家平告诉记者，山东松下的退出，一方面是松下经营策略的调整，另一方面是因为高新区发展结构的优化，一些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正在逐步被技术密集型产业所替代。
“外商和园区以及国内企业的合作方式正在多元化。”济南高新区一位招商人员介绍，最近几年该区服务外包发展很快，在利用外资的同时培养了本土企业。比如，园区内的凌佳科技公司通过与日立集团合作，引进世界先进的指静脉生物认证技术，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研发，最终推出了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
“看待中国市场既要注重现在时，更要把握好将来时。”在今年3月举行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5年年会上，商务部部长高虎城说，随着中国经济发展不断加快，精彩的市场潜力还在后面。
比如，目前中国公共设施的存量只有西欧国家的38%，北美国家的23%，服务业水平比同等发展中国家还要低10个百分点，城镇化比发达国家低20多个百分点。这当中蕴藏着外资可以参与的巨大空间。而中国政府提出的“中国制造2025”计划，还有“互联网＋”计划等，也让外资企业感觉到中国制造不仅“远未褪色”，而且面临一个新的“大融合”机遇。
“中国市场是未来最重要的市场，我们会进行更多投入。”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5年年会上，东风英菲尼迪汽车有限公司总经理戴雷说。
而日本松下公司已经开始了行动。
“海外投资者仍认为我们是家电企业，但实际上我们早已作出了转型计划，而且完全没有退出中国一说。”松下公司表示。目前，松下正从B2C（企业到消费者）向B2B（企业到企业）拓展。其在中国的家电业务虽然相应缩减，但汽车电子、住宅解决方案和商务解决方案等方面的业务已经不断加强。
“如果说前30多年我们将中国定位为生产基地，未来我们将把这里定位为巨大的成长市场。”松下集团CEO津贺一宏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