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1日，法国政府针对年薪超过100万欧元的雇员征收实际税率高达75%的“富人税”政策期满，并不再延续。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里，这项始终存有争议的临时性税政到底给法国带来了什么？它的短命是否是一种必然？在贫富差距日益扩大已成为世界难题的今天，劫富济贫式的税收措施为何不能被一国政府所仰仗？ 
　　 
　　奥朗德的“任性” 
　　 
　　法国总统奥朗德推行的“富人税”，准确称谓应为“特别互助贡献税”，课税对象为年薪超过100万欧元的雇员之所得，由雇员所在企业代缴，税率为50%，加上企业必须为雇员缴纳的其他社会保险费用，实际税率可达到75%。该税旨在强调富人应为国家摆脱财政困顿作出特别贡献，为两年期的临时措施。 
　　 
　　下面以时间为轴，对“富人税”的迂回历史加以回顾。从中不难看出，该政策主要是作为一种政治姿态而出现的。 
　　 
　　2012年 
　　 
　　2月27日：法国社会党总统候选人奥朗德在竞选期间首次承诺：要对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的人征收75%的巨富税。此后不到3个月，奥朗德以微弱优势战胜萨科齐，当选法国总统。 
　　 
　　6月20日：英国首相卡梅伦在国际场合公开称：“若法国富人来英国避税，我们将铺上红毯欢迎。”这成为法国税收高企遭遇国际社会揶揄的著名言论。 
　　 
　　7月3日：时任法国总理的让-马克·埃罗证实，该税项正在拟定中。 
　　 
　　9月28日：法国政府在公布2013年预算草案时明确提出：对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的富人按75%的税率征收所得税，其中贡献税税率为18%，个人所得税税率为45%，社会普摊税（CSG）税率为8%，特殊贡献税税率为4%，不过实施期间仅为2012年和2013年。 
　　 
　　11月28日：上述预算草案被法国参议院否决。 
　　 
　　12月9日：法国著名演员德帕迪约发出公开信，高调宣布移居比利时，成为税收流亡者，继而于次年取得据说是可令其享受极低税率的俄罗斯护照，惊愕了世人及法国政客。 
　　 
　　12月29日：法国宪法委员会以“个人所得税的征收对象为家庭，而新税种针对自然人，因此有违税收公平性原则”为由，判定“富人税”提案违宪。 
　　 
　　2013年 
　　 
　　3月28日：为实现竞选承诺，发誓推进该税的奥朗德政府做出符合宪法的修订，提出由企业或组织负责缴纳这项税收，税率也下调至50%。 
　　 
　　10月18日：提案获得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此版“富人税”将以2013年和2014的薪酬为课税对象，以公司营业额的5%为上限。 
　　 
　　10月24日：法国足球俱乐部宣布继续罢工，抗议新的税收政策。 
　　 
　　12月29日：法国宪法委员会批准了该税的新版本。 
　　 
　　2014年 
　　 
　　10月6日：现任总理曼努埃尔·瓦尔斯在访问伦敦时证实，“富人税”的适用期不会延长。 
　　 
　　2015年 
　　 
　　2月1日：“特别互助贡献税”寿终正寝。 
　　 
　　“富人税”的落败 
　　 
　　作为税收措施，此项“富人税”税基很小，实施时间又短。因此，无论从收入归集上，还是财富分配上，均不具备显著功效，也不可能对经济产生重大影响。 
　　 
　　奥朗德曾宣称，征收“富人税”，“能大幅增加财政收入，继而有效扭转经济颓势，并切实改善普罗大众的社会福利”。的确，“富人税”出台之际，不排除法政府有以此削减债务赤字的目的。但是据法国财政部测算，该税两年总共仅能征来4.2亿欧元，而该国财政赤字到2014年已达856亿欧元。相比之下，“富人税”收入可谓杯水车薪，根本不可能扭转财政颓势。 
　　 
　　现在看来，如果不是奥朗德根本没弄清楚状况，那一定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富人税”成为奥朗德赢得总统大选的关键。彼时的法国社会环境非常特殊，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经济增长迟缓，且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不断攀升，失业率高居不下，需要安抚的民众普遍看好并拥护这项“劫富”政策。相比“同富人交好”的前总统萨科齐，做出“不喜欢富人”之举的奥朗德凭此拉到了相当一批左翼选民的选票。奥朗德政府的上台，改写了法国政坛轨迹。 
　　 
　　然而，“富人税”让法国的国际形象丢了不少分。尽管法国社会这两年并没有因“富人税”形成大规模的富人移民潮，外资流入也没有停滞，但铺天盖地的报道还是给国际投资者带来了“法国反商”等错误信息。正如法国经济研究所OFCE研究员埃里克·海耶所说：“由于很好规避，现实中，这项税收在法国几乎影响不到任何人，但给许多外国人的印象是：在法国，人人都要将薪水的75%拿去缴税。”再加上法国目前并不稳定的增值税、公司税税制，国际经营者“不怕税高，就怕多变”的不信任感被触发，从而使法国的国际竞争力，乃至声誉遭到损害。 
　　 
　　“富人税”还让政治资源发生透支。征收“富人税”的这段时间，法国经济仍在倒退。急于刺激经济的奥朗德转身开始拥抱更为自由的经济政策，2014年和2015年的预算案都显示出其“亲商”倾向。法国政党左翼及左翼选民，在看到一个实无存在必要的“富人税”和一个左右摇摆的政府后，对奥朗德原本积聚的一些好感荡然无存。想必今后任何改革措施的推行难度都将增大。
　　 
　　“全球财富税”观点的抛出 
　　 
　　其实，法国的“富人税”征收历史由来已久，奥朗德并非向富人开刀的第一人。如法国1958年就有此类针对富人的“封顶税率”，税率高达80%，此后在社会党人密特朗政府时期也曾重启对富人征税。二战后，“富人税”作为各国调整收入及财富分配，解决贫富悬殊的政策工具，的确曾起到不小作用。但当20世纪末，世界经济总体处于繁荣期后，人们看待经济与财富二者关系的角度有所变化，“富人税”渐遭摒弃。近年来，国际金融危机引发了财政困境，导致不少西方国家，如西班牙、意大利、美国和瑞典等，又开始对“富人税”跃跃欲试。只是他们的做法较为谨慎，无论是税率的骇人程度，还是设定的征收细节，都没有法国那么“任性”。 
　　 
　　法国“富人税”的落败可归于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政府准备不足，预料有误，同时对于富人用脚投票的可能性后果十分忌惮，缺乏应变的能力与贯彻的底气；另一方面，富人拥有较强的“反增税能力”，可以与避税专家一道，同税务部门斗智斗勇，令“富人税”名存实亡。比如，据媒体披露，这两年大部分法国富人都采用更隐蔽的办法“出逃”，即和公司达成协议，在税法实施期间自我减薪，过后再谋求调整。 
　　 
　　“富人税”既然不行，为减少赤字，提振需求，法国仍将纳税主力军锁定为中产阶层。据法国政府税务网发布的信息，自2015年元旦起，法国个人所得税征税起点上调至年收入9690欧元，取消此前征税的最低档。新政实施后，将有1800万较低收入家庭从取消征税最低档的规定中获益，对于中高收入家庭来说，也基本没有什么改变，但与此同时，对于年收入在9690欧元~11990欧元的家庭来说，征税比率则从此前的5.5%提高至14%。竞选总统时，奥朗德曾保证只有10%法国人会增税，而如今大多数法国人意识到他们的钱包可能变得更瘪。 
　　 
　　由此，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即法国发生的这一切，浓缩了当下的世界性难题，那就是：全球贫富差距还在不断拉大，但国际社会暂时对此无解。 
　　 
　　按照专家的分析，造成全球不平等现象加剧的原因多重而复杂，但本质上说，财富分配严重失衡应归因于经济全球化、金融自由化和技术信息化。它们使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对发达国家的非熟练工人造成直接冲击；使金融资产的回报率激增，制造出超富裕阶层；使IT等高端行业的收入与传统行业差距加大，造成结构性失业等。同样的原因也告诉我们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富人的钱越来越多，越来越无形，越来越流动，越来越难以监管了。如果各国分而治之，而不是协作共管，那么，再高的累进税制也难影响富人的毫毛。 
　　 
　　对此，以一本《21世纪的资本论》红透半边天的法国经济学者托马斯·皮凯蒂抛出了“对于更青睐法治和国际经济秩序的国家，全球财富税是更好的措施”的观点。他提出用“富人税拯救资本主义”，但认为征收“富人税”需要国际合作。